汪嶼幾乎是飛出電梯的。

在回家路上，他給遲慕森打了電話，對方迎頭就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他也都老老實實說了。遲慕森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那些奇怪的新聞究竟是何原因，還是嘆了口氣，把郁芃冉的情況簡單轉達給他。

說是郁芃冉洗了澡出來之後就垮了，差點直接栽倒在衛生間門口。阿姨做了晚飯，只是郁芃冉的情緒很不好，一直縮在被窩裏哭，他和阿姨都沒問出具體原因，她打了點滴之後才稍微鎮定了些，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喝，燒還沒退。

汪嶼皺眉，心揪得更厲害。

到底怎麽了？

匆忙回到家，汪嶼急急忙忙往裏走，迎面碰上還坐在客廳沙發邊辦公的遲慕森。

“現在什麽情況了？”

“還好，稍微穩定了點，醫生剛走，說是普通感冒，但是她淋了雨而且情緒不好，什麽時候恢覆健康要看她自己了。”

汪嶼點點頭，嘆著氣說了聲“謝謝”，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就準備去臥室看看她。

他知道遲慕森要來江城出差的事情，所以對他現在出現在這裏並不覺得意外，反而還覺得慶幸。

要是遲慕森當時沒發現她，或許她真的會就那樣倒在公交車站。

萬幸的是，郁芃冉在藥物的作用下已經沈沈地睡過去了，只是眉頭依然緊緊擰在一起，大概又在夢魘。

汪嶼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輕輕替她揉太陽穴，察覺她額頭的溫度依然不低，心依然吊著。

遲慕森止不住嘆氣：“退燒應該沒這麽快，她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你先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汪嶼跟著他輕手輕腳地出去，反手帶上門，先簡單聽阿姨說了情況，這才邊道歉邊送阿姨出門，隨後回到客廳坐在遲慕森身邊。

“她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汪嶼實在想不明白。“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你想不想聽我的猜測？我估摸著八九不離十。”

“什麽？”

遲慕森也沒多說，直接把電子地圖拿到汪嶼面前：“喏，我是在這個公交車站發現的郁芃冉，你自己往回看看這條路上有什麽。”

汪嶼只是簡單劃拉了幾下pad屏幕，瞬間站起。

尹氏的公司大樓在那條路上。

所以郁芃冉在出現狀況之前去見了尹聽喬？或者是喬如芳？

但是，他剛開始在裴氏和那幾個人博弈的時候，不是有人告訴他尹聽喬獨自急匆匆開車去機場了嗎？這個時間差是怎麽回事？

“今天鄭家和裴家的人確實來了裴氏，說是鄭嬌嬌懷孕了。我知道當晚的事情，所以就簡單解釋了一下。我估計鄭家不會打掉這個孩子，留著肯定有用，只是這個孩子在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註定未來要成為兩個家族甚至兩家企業之間博弈的工具了。”

遲慕森倒吸一口涼氣：“懷孕了？測出來早孕嗎？”

“是，所以我才覺得很突然，總感覺她早就猜到有這麽一出。”

“尹聽喬那邊什麽反應？”

“我當時還在裴氏跟他們周旋的時候就得到了消息，說是尹聽喬急急忙忙去機場了，還是自己開車去的，連助理都沒帶。”

遲慕森皺眉：“這個時間差......難道他知道裴家和鄭家的人去找你了？難不成是在刺激了郁芃冉之後就立刻跑了？”

“很有可能，因為我報了警，警察拿到了諶洛在我辦公室偷東西的監控證據，我現在保留起訴的權利。警察原本還要把幕後主使帶走的，當時諶洛供出了尹聽喬，但是等警察去逮人的時候，我安排的線人發現尹聽喬跑了。”

說來也是，汪嶼現在很頭痛。

郁芃冉再次成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完全沒想到郁芃冉會在尹聽喬那裏受刺激並且變成現在這樣；再來就是尹聽喬，一旦他真的逃出去，再找人就很麻煩了。

綜合下來，現在的局勢似乎並不能讓人安心。

“你先顧好郁芃冉這邊吧，指不定尹聽喬真的說了什麽很難聽的話。這麽久了，你也應該看得出來，她很容易陷進自己給自己設定的死循環。”

汪嶼點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Before Dawn的事情先拜托俞禮吧，你跟他說一下。這段時間我爭取多陪在郁芃冉身邊，看看能不能問到尹聽喬當時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你回來之前我就跟俞禮打過電話了，這陣子我會一直在江城，有任何需要的話隨時喊我。”

“好。今天真的麻煩你了。”

遲慕森實在不放心，還是在這裏多待了一會兒才走。

他訂的酒店離汪嶼家小區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能到，回去之後還專門給汪嶼發了消息。

說真的，他也很好奇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汪嶼隨便吃了點東西，正好楊揚也整理好了那些事情直到現在的進展，上樓來找他匯報情況，他就幹脆把楊揚留下來吃了頓遲來很久的晚餐。

警方正在對諶洛展開問詢，也收到了相關證據和匿名消息，目前這件事的處理正在有序推進。只是，尹聽喬這個因素暫時無法解決，只能耐心等。

鄭家內部大亂，也正如汪嶼猜測的那樣，鄭嬌嬌被禁足，鄭俊石大發雷霆，但所有人都對“要把孩子打掉”這件事閉口不談，估計是真的想留下這個孩子以在日後方便要挾裴家。

汪嶼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緊閉的臥室大門，無聲地嘆了口氣。

怎麽辦呢，下一步該怎麽辦呢。

郁芃冉在後半夜睡醒了，點滴也差不多起了作用，她的燒退了很多。

汪嶼很是驚喜，下意識想擁抱她，但郁芃冉依舊兩眼無神，就這麽默默盯著他的眼睛。

“要不要吃點東西？你從回家之後就什麽都沒吃，餓不餓？我已經讓阿姨回去了，那些飯菜我都放在保溫箱裏。現在是不是還有點不舒服？看你情緒似乎不太好。”

郁芃冉一下子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她甚至不敢去猜測自己現在從汪嶼這裏得到的溫柔是否理所應當。

怎麽辦呢，下一步要怎麽做呢……她真的不知道了。

“汪嶼，我們談談。”

他其實沒想在今晚就談那些或許會讓她不開心的事情，所以自然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懵了幾秒之後才回過神，頓頓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坐在客廳。

郁芃冉這回似乎很抗拒他的靠近，刻意坐在了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整個人的坐姿顯示出一種極為不安和焦慮的狀態。

汪嶼一看就知道她現在狀態不好，原本想叫停，然而她卻先開了口。

“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情，現在想問問你，你能不能先向我保證你一定會跟我說實話？”

他楞了楞：“寶寶，你想問我什麽？”

“我想問的是......那天裴氏開股東大會——就是我因為爬消防安全梯受傷的那天，你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你是不是有什麽針對裴氏的計劃？”

汪嶼頓住。

他好像知道郁芃冉為什麽會被刺激成這樣了。

尹聽喬很有可能把他當初的計劃完整告訴了郁芃冉，直接導致她認為他這段時間處處受限都是因為她。

她本就是很喜歡自我反省的人，要是他現在承認他當初確實想收購股份的話，那她就真的走不出這個漩渦了。

“汪嶼，說話，你的計劃是不是和裴皓誠的股份有關？”

其實郁芃冉已經得到答案了，通過汪嶼的表情。

他的表情在她說出那些話之後就變了好幾輪，她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所以就更加斷定了她自己的想法。

原來當初他是真的有不方便告訴她的縝密計劃，她當初那樣纏著他，他半個字都沒說，那時她就應該察覺到他是真的胸有成竹的，但是因為她，這個計劃被毀了。

“其實這是我自己沒留好後備計劃的原因，之前我只想著破釜沈舟，但是我原本就應該做好plan B的。你那陣子情緒不好，而且平時也要忙Before Dawn的工作，我當然不敢用裴氏的事情去影響你。”

汪嶼撒謊的時候喜歡摳手指，雖然視線還停留在她身上，但他的小動作暴露了他的緊張和不安。

偏偏郁芃冉知道他這個習慣。

她自詡很懂汪嶼為人處世的方式，所以幾乎可以斷定他給自己做了plan B甚至plan C，只是後續的所有工作都被擱置了。

至於這個plan A的失敗，她需要承擔全部的責任。

郁芃冉下意識揪住了自己的頭發。

汪嶼立刻起身走到她身邊，徑直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手腕。

“寶寶別這樣，真的不是你的問題，你不要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整個計劃其實都是我的一時興起，那時候我確實覺得自己在裴氏很受限制，所以我想再往上走走，畢竟擁有實權才能讓我的工作更順利一些。那天我在看股票的時候突然想到可以收購裴皓誠的股份，這樣我就能成為裴氏的股東。進不進董事會其實對我來說意義不大，我只是想讓裴氏的運營在我手上更順利一些。”

“可是我們之前約定過的，在利益和我之間，你會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那一方。”

“是，我是這麽說過，但是在利益和你之間，對我更有利的一方永遠是你。”

郁芃冉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也是，她自己又何嘗不會這樣選擇呢。一旦這樣的選擇被擺在她面前，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汪嶼。

所以越是這樣，她越自責。

如果不是因為在牛津的驚鴻一瞥，如果不是遭遇車禍之後的意外重逢，如果不是她自己非要找回過去的記憶，如果不是她非要以Before Dawn的名義“幫助”汪嶼，如果不是她在這其中攪局，如果不是她搞出這些名堂......至少汪嶼不需要面對這些。

為什麽呢。

為什麽這些事會落在他們兩個頭上呢，為什麽要這樣針對汪嶼呢。

“還有......鄭嬌嬌是不是真的懷孕了？你真的不知道那天是鄭嬌嬌在你的酒杯裏做了手腳嗎？你真的沒去鄭嬌嬌的房間嗎？”

汪嶼頓住，旋即是滔天的憤怒。

尹聽喬到底跟她說了多少？是想徹底摧毀她的精神嗎？不是說他的底線是郁芃冉的身體健康嗎？

現在這是要鬧哪出？瘋了嗎？

“相信我，我那天晚上沒去她的房間，所以孩子必然不可能是我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聞衍那邊專門找人檢測藥物的成分，零點的飛機，在那之前我都在那家酒店的另一個房間裏，我可以給你看我的機票信息和訂房信息。你相信我好不好？寶寶你相信我。”

郁芃冉確實知道那晚他去了哪裏，只是現在腦子太亂，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泫然欲泣地看著他：“那她的孩子是誰的？是不是......”

是不是那個人的？

怎麽會......

“我只能這麽告訴你，當晚進了那個房間的人有兩個，先是諶洛，再是裴頌驊。諶洛的準備很充分，至於裴頌驊......我不知道。”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則消息就被惡心得立刻起身奔去衛生間，抱著馬桶就是一頓吐。

明明什麽都沒吃，但就是覺得惡心，吐到最後甚至連膽汁都被她吐出來了。

汪嶼跟著跑進來，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一開始看到她在吐還下意識晃神了一秒，旋即想起她這幾天例假才剛走，又默默搖了搖頭，在心底嘆了口氣。

怎麽可能她也......正是因為之前張導說了那種藥物的副作用，他才格外小心，每次的準備都做得很充分。

郁芃冉是真的被惡心壞了，吐完之後連嗓子都辣辣的，甚至一下子都沒能找回自己原本的聲音。

她就這樣兩眼無神地坐在馬桶邊，楞楞地看著汪嶼：“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只是現在不知道鄭嬌嬌的孩子究竟是誰的，因為也存在其他的可能性，萬一真的是裴頌驊的......我不知道要怎麽說了。”

郁芃冉這回徹底僵住了。

原來尹聽喬說的沒錯，鄭嬌嬌確實被欺負了，並且很有可能是在她毫無意識的情況下。

好惡心啊，怎麽會這麽惡心？

雖然鄭嬌嬌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但單純在這件事上，她應該是受害者吧？

“你不要多想，其實鄭嬌嬌和裴頌驊......很早就開始了，裴頌驊在鄭嬌嬌讀小學的時候就......是他自己說的，今天鄭俊石帶著鄭嬌嬌來裴氏找我，可能鄭俊石以為那個孩子是我的吧，一開始在催我盡快定下婚期。但是我把當晚的情況說了，裴頌驊承認自己很早就和鄭嬌嬌有關系，當場承認的。”

郁芃冉簡單理解了一下他這些話的深層含義，一下子吐意上頭，又抱住了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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